山间已换了人间。

今天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1周年。

伏羲山深处，那棵古柏还在。它已站了两百年。皮将军来的时候，它就在了。

浓荫下开过战前会，窑洞里亮过长明灯。

八十一载烽烟散尽。

炮声远了，书声近了。战壕平了，炊烟起了。

老窑洞窗棂里的灯火，不再映照行军图，只映着乡亲的笑脸。老柏一圈圈长，把战火刻进年轮，把日子托上枝头。

一棵树，看过山河破碎，也看见山河无恙。

一个村庄，记得来时路，更走好了脚下路。

硝烟散尽处，烟火最动人。

今天，我们走进田种湾，听一棵古柏，讲述八十一载春秋。

看一方热土，如何把红色记忆，活成了人间好时节。

伏羲山的晨雾里，那棵古柏静默如初。

树下“皮定均纪念柏”的石碑，苔痕沾着露水——八十多年前，皮定均将军就在这棵古柏的浓荫里召开战前动员会。那时的山间，是枪炮声；如今的山间，换了人间。

这棵古柏已经两百岁了。皮将军率部进驻田种湾时，它已在崖头站了一百多年。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，根系死死扣进土里，像一双不肯松开的手。

△古柏俯视图

田种湾村热闹起来了。村民家王大哥的农家乐厨房里热气腾腾，正张罗着研学团队的饭菜。

“以前就守着几亩薄地种玉米，一年到头落不下万把块钱。”村民王大哥一边忙活一边跟我们唠，“现在搞起农家乐，一年能挣十来万，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！”他咧嘴一笑，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。

从土里刨食到吃上“旅游饭”，王大哥的日子，像伏羲山上的花椒树——越晒越红。

△阳光下的古柏

窑洞里的烽火岁月

时间回到1944年深秋，豫西沦陷，皮定均率队南渡黄河，挺进伏羲山腹地。当时田种湾盘踞着一支顽固武装，明里抗日，暗里通敌。八路军第3团从巩县奔袭而来，首战五指岭，再袭田种湾。天亮时分，60多人被俘，田种湾换了主人。

随后，密北县委、密北县抗日民主政府、密北抗日独立团在这排窑洞里挂牌成立。此后的整整一年，皮司令就在这棵古柏下、这几孔窑洞里，指挥了登密战役、皇姑寨之战等几十场战斗。

△密北抗日民主政府旧址

83岁的村民刘长有，打小听父辈讲这段往事。“那时候皮司令就住在咱村的老窑里，晚上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”老人坐在古柏树下的石头上，拍了拍身边的树根，“俺爹说，皮司令最爱在这棵树下待着。开会在这儿，看地图也在这儿，没事了就跟乡亲们盘腿一坐，拉家常。”

他指了指树下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：“看见没？俺爹说皮司令就坐这儿，一边抽烟一边问大伙儿，家里几口人，粮够不够吃，日子咋样。有时候端着碗蹲在树根上吃饭，边吃边聊，跟自家人似的。村里人都说，这树底下不光出命令，还出情分。”

“有一回半夜紧急集合，皮司令就在这棵树下讲话，声音不高，但句句砸在人心上。俺爹说，八路军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，脚底板全是血泡，没一个人吭声。”

△粗壮的树干

老窑洞、古柏树，守了八十多年

四孔清末石窑静卧山坳。窑畔那株古柏，已经守了两百年风雨。

纪念园讲解员陈大姐，在岗多年，每天带游客走过这些老窑洞，都要提及对面的古柏树。“你看这树，两百年了，风没吹倒，雷没劈断。当年皮将军就在这底下开会、吃饭、跟老百姓拉呱，这树都看着呢。”

推开一扇窑洞的木门，门轴吱呀作响。南北长20米、东西宽17米、高8米的空间里，上下两层的木板隔层、窑洞间的连通通道、通向后方天井的隐蔽出口——这些八十多年前的“设计”，至今完整。墙上的行军图泛黄卷边，铡刀的刃口翻卷着，每一道锈迹都是一段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故事。

“头一回来这儿的游客，看到这些东西，都不太说话。”陈大姐顿了顿，“走的时候有人跟我说，站在窑洞里，听着古柏的故事，好像还能听见当年电报机嘀嘀嗒嗒的响声。”

△古柏的松子

红火日子，是另一种延续

八十多年前，田种湾村是八路军豫西抗日支队的司令部，是密北县委的诞生地，是方圆百里乡亲们的主心骨。可到了2013年前，这个曾经的热闹所在，却冷清得让人心酸——吃水要到两里地外的山沟里去挑，来回一趟大半个钟头。年轻人留不住，村里就剩老头老太太，冷冷清清。

红色旅游来了，田种湾也“红”了起来。

最让村民激动的，是那口384米深的井。出水那天，全村老少围在井口，水喷出来的那一刻，一片欢呼。“俺娘当场就哭了，”村民张改玲记得清清楚楚，“她说活了大半辈子，头一回见自家院里能接上自来水。”

如今再走进田种湾，青石院落错落有致，红灯笼民宿一家挨着一家。高山蔬菜、核桃、金银花通过景区电商平台销往全国，农家院连成了片，“吃、住、行、游、学”一条龙。

田种湾村获评“河南省特色景观旅游名村”。

人气旺了，精气神也回来了。纪念园的群雕前，一批又一批党员举起右拳；研学基地里，“听老战士讲故事”“重走抗战路”场场爆满；村里还组建了红色文化宣传队，老人讲过去，年轻人拍短视频，两代人各显其能，讲的是同一段历史。

从战火中走来，在贫困中坚守，又在红色热土上重生。

△古柏郁郁葱葱

古柏下的抗日新故事

夕阳下，古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群刚参观完纪念园的孩子从树下跑过，笑声惊起了几只山雀。

“注意安全啊！”陈大姐站在窑洞口冲孩子们喊了一声，回头笑了，“以前来参观的多是老年人，现在年轻人越来越多，还有好多家长带着娃来的。有个小闺女拉着她妈的手说，妈妈，咱们去对面看看柏树爷爷吧。”

八十多年前，皮定均将军在这棵古柏下运筹帷幄、与乡亲们促膝长谈；八十多年后，孩子们在它的浓荫里追逐嬉闹。一株老柏，两代人，中间隔着血与火的岁月，连着的是生生不息的根脉。

古柏不说话，但什么都看见了。它的根扎在石缝里，两百年没挪过窝——见过山河破碎，也见过换了人间。

这，是一棵树的故事，也是一个村庄的故事。

△郁郁葱葱的树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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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策划 | 张新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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