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，气息往下沉，别用嗓子喊……”

​杨鸿智坐在钢琴前，手往下压了压。对面站着的十几位学员，年纪最小的60岁，最大的74岁。他们手里捏着歌谱，唱的是《这世界那么多人》。

唱到第二句，有位阿姨停下来，不好意思地笑：“杨老师，我是不是又跑调了？”

“没跑，比上周好多了。再来一遍。”

这是郑州老年大学里一间声乐教室。如果不推门进去，你很难想象，站在琴边打拍子的这个30岁年轻人，教过的老年学员已经有几百人。从2018年到现在，他从4个一对一老年学员开始，一路教出了一支“银发流行合唱团”。

他叫杨鸿智，30岁，本科到研究生读的都是流行音乐教育专业，自己写歌、编曲，是一名原创音乐人。他们不唱《夕阳红》，唱的是流行歌。

2018年春天，杨鸿智第一次正式给老年人上课。此前，他的学生多是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。

几节课下来，他发现了一件不太一样的事。

这些60多岁甚至70多岁的学员，上课时安安静静，笔记记得工工整整。回家之后，他们不像年轻人那样一周只练两三次——他们天天练。第二天再来上课，上周讲的内容不仅没忘，反而唱得更稳了。

“年轻人一周练两三次就不错了，他们天天练。”他说这话时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羡慕的感慨，“教学成就感完全不一样。”

他慢慢觉得，这些老年人身上有股劲儿，比很多年轻人还足。

从那以后，他的教学重心慢慢偏向了老年群体。教过的学员里，最小的60岁出头，最大的74岁。老年学员受时代审美影响，几十年的演唱习惯改起来不容易，但他们心态开放，愿意主动推翻旧认知，重新学一套新东西。学起来，并不比年轻人慢多少。

在他教过的学员里，王小红和刘玉梅是他最常提起的两个名字。

两人都是零基础，刚来时五音不全，连简谱都不认识。王小红第一次上课，唱一句就停下来看一眼老师的表情，生怕自己唱错了。

“我跟她说，你只管唱，错了也没关系。”杨鸿智回忆。

一个学期，两个学期，三个学期。

王小红和刘玉梅从跟着琴声哼唱，到能完整唱完一首歌，再到站上舞台。去年学校期末展演，王小红独唱了一首歌。唱完，台下掌声响了很久。更让他意外的是，王小红还在毕业晚会上主动要求发言。

“她以前很内向的。那天站在台上讲了好几分钟，说自己从来没想过，这辈子还能上台唱歌。”

还有一位学员叫江敏，65岁。学完之后，她不仅留在学校协助辅导其他学员，还主动跑去公园，免费教其他老年人唱歌。

“他跟我说，老师你教我的东西，我想教给更多人。”

去年年末，杨鸿智组织了一场跨年音乐会，邀请学员家属来看。

那天来了不少子女和孙辈。演出结束后，一位学员的女儿拉着他的手说：“我从来没想过我妈能在台上这样。她在家都不怎么说话的。”另一位学员的孙子拿着手机录了全程，说要发到家庭群里。

“那天我差点哭了。”杨鸿智说这话时语气平静，但停顿了一下。“不是煽情。是你看到他们的家人，也重新认识了他们。”

在他看来，老年学员登台的意义，远不止“表演”两个字。很多人退休后，社会角色突然消失，日常圈子缩小到家庭和菜市场。“舞台上那几分钟，是他们在重新确认——我还能被看到。”

他把“被看到”看作老年群体最核心的精神需求。“这跟老年人、年轻人没啥区别。所有人都是需要被看到的。”

他慢慢发现，学员大致分两类：一类学习主动性特别强，课下反复练，目标明确；另一类以打发时间、社交为主，更看重课堂体验。但无论哪一类，只要有机会登台，积极性都会明显高涨。

为此，除了每学期末学校在七楼组织的测评展演，他还以个人名义组织老年学员和高中生、大学生跨龄交流。去年一次活动，参与人数达到四五百人。

“老年人和年轻人一起唱流行歌，气氛特别好。学员跟我说，跟年轻人在一起，觉得自己也年轻了。”

在郑州，老年教育供给并不少。社区有老年大学，高校有老年学院，还有老干部教育活动中心等多元办学主体。

但杨鸿智在行业里感受到的，是另一种稀缺。

“我身边做老年教育的同学、朋友，几乎没有。”他说，具备专业资质的年轻从业者缺口很大。

在他看来，很多年轻人不愿意进入老年教育，是因为一种刻板印象——觉得老年人难相处、教学难度高。“实际上，老年教学和年轻群体教学的难度没有明显差异。你教年轻人也要反复讲，教老年人也要反复讲。只是讲的内容侧重点不同。”

他呼吁更多专业年轻人放下偏见。“老年教育就是需要更多的年轻人，和更多有专业的人。”

老年人的舞台越来越大。

在郑州，老年教育供给正在变得越来越多元。郑州社区（老年）大学，加挂“郑州老年大学”牌子，打造“商都学堂”品牌，开设舞蹈、声乐、书法、摄影等40余门课程，让老年居民在“家门口”就能上“大学”。

这些布局背后，是郑州对养老的理解正在悄悄改变。过去，养老更多意味着吃饱穿暖、看病有人管。如今，郑州正在织密“15分钟养老圈”，93家养老机构、1166个社区照料中心遍布城乡，城市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实现全覆盖。老年人在家门口不仅能吃到热乎饭、享受到医养服务，还能走进老年课堂学唱歌、学摄影、学手机应用，甚至和年轻人一起登台演出。

一位老人说：“以前觉得老了就是在家待着，现在每天都有课，比上班还忙。”

从“老有所养”到“老有所学”，再到“老有所乐”，郑州的养老方式正在变得更丰富、更贴近每个老年人的真实需求。他们不只想被照顾好，还想被看到、被听见，想和时代保持联系。

杨鸿智的银发合唱团，就是这种变化里一个温暖的小故事。

采访快结束时，教室里一位阿姨走过来，拿着手机问他：“老师，我回家录了一段，你帮我听听气口对不对？”

他接过手机，戴上耳机，认真听了起来。阿姨站在旁边，双手攥在一起，像极了小学生等老师批改作业。听完，他把耳机摘下来，笑了笑：“进步很大，就一个地方，再来一遍。”

阿姨松了口气，回到座位上。钢琴声又响起来。这间不大的教室，没有华丽舞台，没有聚光灯。但在这里，一群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人，正一句一句地练习着，准备下一次登台。

他们想被看到。而有人，正在帮他们被看到。这座城市，也正在想办法让更多老年人被看到。

策划 | 张新彬

统筹 | 辛晓青

执行 | 赵宁 禹亚楠

撰文 | 张思沛

视频 | 陈玺

图片 | 袁连贺

视觉 | 张雪宁

编辑 | 王淑